去年10月我去长春出差,住在绿园区的姑姑张桂兰家,进门刚换完鞋,就看见她戴着老花镜蹲在茶几前算账单,旁边摆着刚打出来的燃气缴费通知单。“你看这价,三年涨了三回,2021年第一阶梯才2.74元一方,现在都3.28元了,我这壁挂炉采暖的家庭,一年得多掏小一千三。”她指着单子上的数字给我算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
作为和居民生活绑定最深的公用事业产品,燃气价格的每一次波动,都直接牵动着几百万长春市民的神经,这一轮从2021年持续到2023年的三连涨,背后藏着的不只是能源市场的波动,更是东北老工业基地在民生保障、历史欠账、转型发展之间找平衡的真实缩影。
从2.74到3.28:普通长春家庭的燃气账单变化
姑姑家是长春典型的老居民家庭:老两口都是退休职工,每个月加起来养老金不到6000块,还要带着上小学三年级的孙子生活,住的小区是1998年建的铁路局家属楼,之前集中供暖温度常年只有16度,冬天在家都要穿厚棉袄,2020年全家凑了两万多改了燃气壁挂炉采暖,本来以为终于能过个暖冬,没成想燃气价格一涨再涨,现在采暖反而成了家里最大的开支项。
我帮她算了一笔具体的账:按照现在长春的民用燃气阶梯定价,第一阶梯年用气量420方以内,单价3.28元/方;第二阶梯420-1500方,单价3.85元/方;第三阶梯1500方以上,单价4.92元/方,姑姑家平时做饭、烧热水一年要用190方气,采暖季4个月要用1220方气,全年总用气量是1410方,按照2021年之前2.74元/方的统一价格,全年燃气费只要3863.4元;现在按阶梯价算,420方按3.28元算要1377.6元,剩下的990方按3.85元算要3811.5元,全年总费用5189.1元,比涨价前多了1325.7元。
“这一千多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,够我孙子一学期的托管费,也够我们家仨人三个多月的买菜钱。”姑姑说现在全家都养成了省气的习惯:做饭尽量用电饭锅、电蒸锅,只有炒菜才开燃气灶;采暖温度平时没人在家就调到16度,孙子放学回家才开到20度,睡前再调低两度;甚至连洗碗都尽量用太阳能的热水,很少开燃气热水器。
受影响的不只是居民家庭,长春的中小商户更是感触颇深,我在朝阳区桂林路附近采访过一家开了12年的朝鲜族大酱汤馆,老板金哲是延边人,店里的炖汤、烤肉都要用燃气,之前商用燃气价格是4.2元/方,2023年底调价后涨到了5.1元/方,他给我算,店里一天要用23方左右的气,一个月就要多掏621元,一年就是7452元。“现在一碗大酱汤才卖13块钱,毛利也就6块,这多出来的成本相当于我每天要多卖34碗汤才能赚回来。”他说现在身边开餐馆的朋友都在琢磨换电磁炉,但是电磁炉炒出来的朝鲜族菜火候不够,老顾客一吃就能尝出来差别,“换也不是,不换也不是,两头为难。”
长春燃气价格为什么涨?真的全怪国际气价吗?
每次燃气调价,官方给出的理由里少不了“国际天然气价格波动”这一条,很多人也下意识觉得涨价是受俄乌冲突影响,但是仔细扒一扒背后的成本结构就会发现,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:2022年欧洲LNG价格最高冲到过70美元/百万英热,2023年之后就一路下跌,现在已经跌到了10美元/百万英热以下,回到了俄乌冲突之前的水平,为什么长春的燃气价格反而还在涨?
我查了长春燃气股份有限公司近三年的财报,加上和当地发改系统的朋友聊天,梳理出了涨价背后三个更核心的原因:
第一是历史欠账导致的管网漏损成本太高,长春现在的燃气管网里,有接近30%是上世纪80、90年代铺设的铸铁管,常年受冻胀、腐蚀影响,漏损率接近8%,比全国平均水平高3个百分点,每年漏损的燃气就有4000多万方,相当于10万户居民一年的用气量,之前这部分漏损成本由政府财政补贴,最近两年长春地方财政紧张,补贴逐年退坡,2023年的燃气补贴比2021年少了2.1亿,这部分缺口自然就顺到了价格里。
第二是冬季调峰的成本没有完全理顺,长春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28度,燃气用量是夏天的3.2倍,每年采暖季都要额外采购高价的调峰LNG,这部分气的采购价比平时的管道气贵一倍还多,之前为了稳民生,调峰成本一直由燃气企业承担,长春燃气2022年就是因为调峰成本高企亏了2.3亿,这次调价也是为了疏导之前积累的历史成本。
第三是“煤改气”的遗留成本开始释放,2017年前后东北推进“蓝天保卫战”,大量散煤用户改成燃气用户,当时的接驳费、管网建设费大部分由政府补贴,现在补贴到期,这部分成本要分摊到后续的气价里,相当于现在的用户在为之前的政策买单。
我在这里想明确说一个观点:把所有成本都甩给居民,本质上是懒政,燃气属于准公共产品,本来就应该兼顾公益性和市场性,不能完全按市场化定价,尤其是管网漏损这种问题,是过去几十年地方政府和燃气企业管理缺位留下的历史欠账,凭什么要现在的老百姓买单?我查过长春燃气2023年的财报,高管平均年薪42.7万,是长春城镇非私营单位平均工资的3.1倍,一边喊着亏损要涨价,一边高管薪酬不降反升,怎么也说不过去。
涨价之外的隐忧:东北民生保障的平衡点在哪?
这次长春燃气调价,不是没有配套补贴政策:官方说对低保户、特困供养人员,每个月免5方气,算下来每个月也就补16.4元,一年不到200块,对于用壁挂炉采暖的低保家庭来说,这点补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。
对比一下南方城市的做法,杭州2022年燃气调价的时候,同步出台了补贴政策:对低收入家庭每户每年补贴200元燃气费,同时对年用气量1200方以上的采暖用户,超出部分的价格不上浮,相当于给普通采暖家庭也让了利,更重要的是,杭州的燃气价格建立了“涨跌幅联动机制”,如果国际气价连续6个月跌幅超过10%,居民气价就要同步下调,真正做到了涨跌透明。
我一直觉得,公共服务定价的本质是利益分配,往哪头倾斜,就能看出地方治理的优先级,现在东北本来就面临人口流失的问题,2023年长春常住人口比2020年少了12万,要是连燃气、供暖这些基本民生成本都一涨再涨,年轻人更不愿意留下,企业也不愿意来投资,最后只会陷入“财政紧张-涨价-人口流失-财政更紧张”的恶性循环。
其实长春不是没有能力承担这部分民生成本:2023年长春的地方国企利润总额有117亿,只要拿出2%来补贴燃气,就能覆盖所有居民的涨价成本,根本不需要让老百姓掏钱,还有就是燃气企业的效率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,要是能把漏损率降到全国平均的5%,一年就能省出1.2亿的成本,也能抵消很大一部分涨价压力。
说到底,不是钱的问题,是把谁放在第一位的问题,我之前在长春社区调研的时候,碰到过一个低保户阿姨,老伴瘫痪在床,每个月低保金只有1200块,燃气涨价之后她连菜都不敢炒,每天就用电饭锅煮点青菜面条吃,说“能省一点是一点”,当时听完特别难受,我们制定政策的时候,多想想这些底层老百姓的生活,就不会轻易说出“涨价是合理疏导成本”这种话。
从燃气涨价看东北能源转型的破局路径
长春燃气价格的问题,本质上是东北能源转型的一个缩影,之前东北靠煤炭发展了几十年,现在要减碳、要改善空气质量,燃气作为过渡能源本来是最优选择,但是如果把转型成本都压在老百姓身上,转型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。
在我看来,长春完全可以跳出“成本涨就涨居民价”的怪圈,有三个破局路径可以走:
第一是加大本地气源的开发力度,松辽盆地的天然气探明储量有1.3万亿方,长春周边就有多个产气田,现在长春的本地气源占比只有37%,剩下的都要靠外输管道和进口LNG,要是能把本地气源占比提高到60%,采购成本至少能降20%,气价自然就能下来。
第二是推广余热供暖替代燃气采暖,长春有一汽、长客这些大型工业企业,工业余热资源非常丰富,我之前看过一个测算,光是一汽的工业余热就能供周边20万户居民采暖,现在只要把配套管网接通,每年就能减少7亿方的燃气需求,既降低了居民采暖成本,还能减碳,一举两得。
第三是建立透明的价格联动机制,不能涨的时候就和国际接轨,跌的时候就说有历史成本,要明确告诉老百姓,气价的构成是什么,什么情况下会涨,什么情况下会降,每年把燃气企业的成本、利润、高管薪酬都公开,接受老百姓监督,大家交气费也交得明白。
上个月我给姑姑打电话,她告诉我社区通知,今年针对壁挂炉采暖的居民,每户要补300块燃气费,虽然还不够抵消涨价的成本,但至少是个好信号,挂了电话我挺感慨的,东北的老百姓真的特别容易满足,一年多补100多块钱,就足够让他们高兴好几天。
长春燃气价格的调整,看起来是件小事,其实是对地方治理能力的考验,能不能平衡好企业利润、财政压力和民生需求,能不能在推进转型的同时不牺牲普通人的生活质量,才是东北能不能真正振兴的核心,毕竟,所有的发展最终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要是连冬天在家能暖暖和和吃顿热饭都成了奢侈,发展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