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陪我妈逛济宁老家的银座商城,路过三楼角落的如意专柜时她脚步顿了顿，指着挂着的毛料西装念叨：“98年我和你爸结婚，他攒了三个月工资才买了件如意的藏青西装，现在还在衣柜里挂着，料子一点都没变形，当年这可是咱们济宁人的骄傲，现在怎么连个逛的人都没有？”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专柜灯光昏暗，只有一个柜员在低头刷手机，挂着的衣服款式还停留在两三年前，价签上的五折标识已经卷了边，作为从小听着如意集团故事长大的山东人，看到这个场景难免唏嘘，这家曾经站在行业顶端的纺织巨头，如今已经走到了退市的悬崖边。
从明星企业到披星戴帽：最新财报里的惨淡现状
打开如意集团（现在已经更名为*ST如意）的最新公告，一串冰冷的数字直接撕开了这家企业的遮羞布：2024年4月底披露的2023年年报显示，公司全年营收仅12.06亿元，同比下滑41.67%，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亏损达到8.64亿元，这已经是公司连续第三年亏损，三年累计亏损额超过22亿元，截至2023年末，公司合并报表净资产为-12.17亿元，已经资不抵债。
更让人揪心的是债务情况：公告显示，截至2024年3月末，如意集团及下属子公司逾期债务合计已经达到187.56亿元，涉及诉讼案件超过300起，公司及下属子公司被冻结的银行账户有127个，被冻结的资金总额超过2.3亿元，旗下多个子公司的股权已经被司法拍卖，2024年5月22日，深交所向*ST如意下发了年报问询函，连发16问要求公司说明持续经营能力是否存在重大不确定性、债务化解进展、是否存在资金占用等问题，按照深交所的上市规则，如果2024年如意集团仍然不能实现净资产转正、扣非净利润为正，将直接被强制退市。
我上周查了下*ST如意的股价，截至2024年6月中旬，每股价格只有1.37元，总市值不到8亿元，和2017年巅峰时期120亿的市值相比，已经跌去了93%，我在济宁的朋友说，现在如意集团总部的办公楼里，已经有三分之二的工位空着，原来的高管走了一大半，剩下的员工工资只能发六成，很多车间都是隔三天开一次工，完全没有了当年的热闹景象。
“中国LVMH”的野心是怎么把自己拖垮的？
很多人可能不知道,如意集团本来是手里握着“王炸”的，它的前身是1972年成立的济宁毛纺织厂，是国内最早一批做高档毛纺面料的企业，巅峰时期国内每10件高档西装里，就有3件用的是如意的面料，它研发的“如意纺”技术曾经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，优衣库、阿玛尼这些国际大牌都曾经是它的客户，2010年之前，如意的利润率常年保持在15%以上，是妥妥的明星制造企业。
转折点出在2010年之后,当时的掌舵人邱亚夫提出了“做中国版LVMH”的口号，开始疯狂加杠杆海外并购：2010年收购日本服装品牌Renown，2016年收购法国轻奢集团SMCP（旗下有Sandro、Maje等网红品牌），2017年收购英国男装品牌雅格狮丹，2019年斥资20亿美元收购美国弹性面料巨头莱卡集团……短短10年时间，如意花了超过400亿人民币，收购了30多个海外品牌，当时的通稿里全是“如意坐拥半个奢侈品圈”“中国第一时尚集团诞生”的标题，风光无限。
我有个做服装代理的表哥,2018年的时候还差点加盟如意旗下的Sandro门店，当时如意的招商人员拍着胸脯跟他保证：“我们背后是山东最大的纺织集团，资金实力雄厚，3年之内要在全国开1000家Sandro和Maje的门店，加盟我们稳赚不赔。”表哥交了10万的加盟保证金，租了店面准备装修，结果等了半年都没等到总部的铺货通知，后来才知道，如意收了SMCP之后根本不懂运营，供应链跟不上，管理团队换了三四波，不仅开店计划没完成，SMCP的业绩还连年下滑，最后2022年如意不得不把SMCP的股权低价卖掉，亏了近70亿，表哥那10万保证金，整整要了两年才要回来，他后来跟我说：“现在想想都后怕，要是当时真投了几百万装修，现在全家都得喝西北风。”
作为一直关注传统企业转型的财经作者,我一直觉得如意的衰落是典型的“野心配不上能力”的悲剧：它以为只要花钱买下品牌，就能变成奢侈品集团，却完全忽略了奢侈品运营需要的文化积淀、用户运营能力、渠道管控能力，和做纺织代工完全是两回事，更要命的是，它所有的并购几乎都是靠高负债支撑，借来的钱都砸进了看不到回报的海外品牌，本来的纺织主业研发投入连年下滑，2023年的研发费用只有5200万，还不到当年营销费用的十分之一，自己的基本盘丢了，并购来的资产又成了负资产，最后走到资不抵债的地步完全是意料之中，我见过太多传统企业都犯过这个毛病：守着自己干了几十年的优势业务觉得不赚钱，非要去追风口做自己完全不懂的生意，最后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，连老本都赔光。
债务压顶下的众生相：被拖累的普通人最让人心疼
如意走到今天,最惨的不是那些亏了钱的资本方，而是那些依附于它生存的普通人。
我家楼下的张叔是如意的老纺织工,在车间干了28年，2022年的时候厂里让老员工内退，承诺每个月发2000块生活费，五险一金正常交，结果现在每个月只发1200块，社保已经断了8个月，张叔的儿子今年高考，本来还想让儿子报纺织工程专业毕业进如意，现在他跟儿子说：“可别学这个，我干了一辈子的厂，现在连工资都发不起，学这个没有出路。”上次楼下便利店碰到张叔，他手里攥着招工传单，说准备去工地当保安，赚点钱给儿子攒学费。
还有去年做电商供应链认识的浙江温州的王哥,他开了个小工厂做服装辅料，2021年给如意供了200万的纽扣和拉链，现在只收回了30万，剩下的170万都成了坏账，他跟我说：“当时看如意是大企业，觉得不会赖账，我连预付款都没要多少就供货了，结果现在钱要不回来，去年差点把厂关了，要不是接了几个拼多多商家的订单，我全家都得喝西北风。”
我在*ST如意的股票论坛里还看到一个济宁的老股民，2015年的时候21块钱买了10万块钱的如意股票，本来想留着给女儿当嫁妆，现在这些股票市值只剩6000多块钱，他说：“我就是觉得是本地的企业，知根知底才买的，没想到能跌成这个样子，现在也不指望涨回来了，就当给女儿留个教训，以后买股票别信什么本地明星企业的噱头。”
我一直觉得,评价一家企业好不好，不能只看它巅峰时期的市值有多高、通稿写得有多漂亮，要看它落难的时候，有没有对得起那些信任它的人：跟着它干了一辈子的员工，给它供货的小供应商，相信它的中小投资者，如意这么多年拿了当地多少政策扶持，银行给了多少低息贷款，普通老百姓给了多少信任，结果扩张的时候高管拿高薪、拿分红，出事了却让普通人承担后果，这才是它最让人失望的地方。
自救还是退市？如意的未来还有多少可能性？
现在网上很多人都说如意肯定要破产清算了,我倒觉得未必，毕竟它手里还是有不少硬资产的：首先它的纺织技术底子还在，现在国内很多高端西装品牌的面料还是找如意代工，它在济宁、泰安还有好几千亩的工业用地，还有莱卡集团的部分股权，这些资产卖了还债的话，其实能填上不少窟窿。
我也看到了如意的一些自救动作：2024年年初，济宁当地的国资已经派驻了工作组进驻如意，对接债务重组的事情，如意也已经把十几个亏损的海外品牌都卖掉了，现在重点运营原来的纺织代工业务，还有自己的家纺品牌，我前阵子刷抖音还刷到了如意的直播间，主播都是原来的车间员工，说话特别实在，99块钱一套的纯棉四件套，129块钱的纯棉衬衣，价格比同质量的竞品便宜三成，直播间在线人数经常有几千人，一个月能卖大几百万的货。
作为一个看着如意长大的山东人,我其实特别希望它能活过来，但前提是它得彻底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“奢侈品梦”，踏踏实实回归自己的主业，现在国潮兴起，国内的功能性面料、家纺、工装市场空间特别大，如意有技术、有产能，只要把心思放在做产品上，就算不做奢侈品，也能活得很好，退一万步说，就算真的退市了，只要能把债务理清，给员工把工资发了，给供应商把账结了，踏踏实实做制造，照样是好企业，怕就怕它还是想着靠资本运作翻身，继续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并购、讲故事，最后真的落得个破产清算的下场，那就太可惜了。
前几天我妈把那件放了20多年的如意西装拿出来改了改给我穿,料子还是挺括有型，穿在身上特别舒服，一点都不比我几千块钱买的进口西装差，你看，如意本来就是会做产品的，它只是走了十几年的弯路，忘了自己当初是靠什么站起来的，希望这次它能真的醒过来，别再辜负那些信任它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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