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客运活了30年，差点退市的“边陲老厂”
德新交运的前半段故事，和很多传统行业的地方龙头一模一样。
它的前身是1993年成立的新疆旅客运输公司，当年兰新高铁还没通，新疆地广人稀，城市之间动辄相距上千公里，公路客运是绝对的出行主力，德新交运最风光的时候，拿下了新疆跨区域客运40%的市场份额，旗下有1000多辆运营客车，站点几乎覆盖了新疆所有的地级市和县城，2017年公司在上交所上市，当时的招股书里还写着“要继续扩大客运线路覆盖，成为西北领先的客运服务商”。
可谁也没想到，上市就是巅峰，先是兰新高铁全线贯通，乌鲁木齐到兰州的时间从20小时压缩到8小时，紧接着私家车普及、顺风车平台兴起，越来越少的人愿意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大巴，到2019年，德新交运的客运量已经比上市时跌了60%，连续两年净利润亏损，眼看就要戴帽ST。
我后来翻到过李叔2020年的朋友圈，那时候疫情暴发，客运线路全面停摆，他拍了一张停在车库里落灰的大巴，配文“跑了12年的线，说停就停了，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得起来”，那段时间李叔在小区当志愿者送菜，一个月赚3000块钱，他说公司没裁员，但是每个月只发基本工资，“大家都在等，也不知道等得到什么结果”。
那时候的市场对德新交运的预期也到了谷底，市值跌到不足15亿，股吧里全是“准备退市”“割韭菜走人”的评论,没人相信这个做了30年客运的老厂能有什么新故事。
跨界锂电，一场被骂“蹭热点”的豪赌
2020年下半年，德新交运突然停牌，公告说要收购东莞致宏精密100%的股权，交易对价6.8亿——相当于当时公司市值的近一半，消息一出市场直接炸了，骂声铺天盖地：“一个西北开大巴的，去收购珠三角的精密制造厂，明显是蹭锂电热点保壳”“跨界并购成功率不到10%，这钱肯定打了水漂”。
我当时也觉得这个操作太离谱，直到后来和德力西的一个供应商聊天才知道，这次跨界根本不是临时抱佛脚：德新交运的大股东是德力西集团，做了几十年低压电器，本身就有精密制造的技术积累，早在2019年客运业务出现亏损的时候，公司就已经在找新的赛道，看了几十家标的，最后选中致宏精密，就是看中它做的锂电极片切刀刚好卡在新能源的风口，而且技术门槛不低，国内能做的厂商不超过10家。
收购完成之后，德新交运没有像很多跨界公司一样当个甩手掌柜，而是直接把德力西的供应链资源、客户资源全部对接给了致宏：原来致宏只是个小厂，客户只有几家二线动力电池企业，德新交运接手之后，不到半年就帮它拿到了宁德时代、比亚迪的供应商资格，2021年致宏的营收直接从1亿涨到了4.8亿，德新交运的净利润同比涨了18倍，股价也从最低的8块多，一路涨到最高93块，翻了10倍还多。
我那个做短线的朋友就是在这波行情里吃了大亏，他当时看了券商的研报说德新交运是“炒作伪概念股”，在股价22块的时候融券做空，结果看着股价一路上涨，最后在78块的时候被迫平仓，亏了23万，去年我们吃饭的时候他还在吐槽：“我当时真的不信，一个开大巴的能把精密制造做明白，结果脸都被打肿了。”
我倒是觉得这事一点都不意外，很多人对中小民企的跨界有偏见，觉得都是蹭热点割韭菜，但你反过来想：当原来的赛道已经彻底走不通的时候，不跨界就是等死，哪怕赌错了，也好过坐着等退市，德新交运的这次豪赌，本质上是传统民企在绝境里的突围，敢拿出一半身家赌新赛道,这份勇气就已经比很多只会躺平拿补贴的企业强太多。
高光之后的阵痛，转型从来不是一劳永逸
2022年之后，德新交运的日子又不好过了。
锂电行业从爆发期进入内卷期，下游动力电池企业集体压价，锂电切刀的单价从2021年的1.3元/片，跌到2023年的0.4元/片，德新交运的毛利率直接从65%跌到了32%，2023年净利润同比下滑41%，股价也跌回了20多块，之前喊它“锂电龙头”的人，又开始骂它是“风口上的猪，风停了就摔死”。
我反倒觉得这才是正常的，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“转型成功就一劳永逸”的好事，跨界进入新赛道只是第一步，能不能在新赛道里站稳脚跟，比跨界本身难得多，现在德新交运面临的问题其实很明确：锂电切刀的技术门槛不算特别高，现在进入这个领域的厂商越来越多，价格战只会越来越激烈，如果只靠这一项业务，迟早会被卷死。
公司其实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，最近两年一直在往两个方向走：一个是往更高端的锂电切刀走，比如复合铜箔切刀、硅基负极切刀，这些产品的技术门槛更高，毛利率能保持在50%以上；另一个是跨界到半导体赛道，做晶圆切割的精密刀具，现在国内高端半导体刀具90%以上依赖进口，国产替代的空间非常大，要是能做成，就相当于打开了第二增长曲线。
上个月我刷到李叔的朋友圈，他现在已经不开客运大巴了，转去德新交运旗下的物流子公司开货运车，专门拉致宏精密生产的刀具发往内地，他拍了一张在宁德时代福建工厂门口的照片，配文“开了一辈子车，没想到现在拉的货能装到新能源车上，也算给碳中和做贡献了”，我给他评论问现在工作怎么样，他回“比之前开大巴忙，工资也高了一倍，就是拉的货金贵，不敢开太快”。
你看，一个企业的转型，从来都不是财报上冰冷的数字，背后是成千上万个普通人的生活变化，从客运司机到运输高端精密零件的货车司机，李叔的变化,就是德新交运转型最生动的注脚。
德新交运的故事，给千万中小民企提了3个醒
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传统企业的转型，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，德新交运的故事算不上最传奇的，但绝对是最有参考意义的，它至少给所有正在面临转型困境的中小民企提了3个非常现实的醒：
第一个醒：永远不要迷信“主业稳定”，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什么绝对稳定的主业，10年前谁能想到长途客运这个“稳赚不赔”的生意会走到几乎消亡的地步？高铁普及、私家车兴起、疫情冲击，三个变量叠加上来，行业龙头都差点退市，企业不管做得多大，都一定要有危机意识，手里要留余粮，提前布局新赛道，别等原来的生意彻底做不下去了才想起转型，那时候就晚了。
第二个醒：跨界不是乱跨，要找和自己资源匹配的赛道，前两年新能源风口起来的时候，好多做餐饮的、做养猪的、做服装的都跑来跨界锂电、光伏，最后90%都亏得血本无归，本质上就是完全没有相关资源，纯粹是蹭热点，德新交运之所以能跨界成功，根本不是运气好，而是大股东德力西有几十年精密制造的积累，能给收购的标的提供技术、客户、供应链的支持，不是盲目瞎跨界。
第三个醒：转型成功之后要尽快“去风口化”，靠风口的红利赚的钱，迟早会因为风口过去亏回去，转型之后最要紧的事就是建立自己的技术护城河，别总想着吃行业红利，德新交运现在每年的研发投入占比已经从2020年的0.8%涨到了2023年的5.7%，虽然和高科技公司比还有差距，但至少是在往“靠技术吃饭”的方向走，这才是能穿越周期的根本。
截至2024年上半年，德新交运的半导体刀具已经送样给3家国内晶圆厂测试，客运业务也已经剥离得差不多了，虽然股价还没有回到之前的高点，但至少已经彻底摆脱了退市的风险，它不是什么明星企业，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黑科技，它就是中国千万中小民企的缩影：没有躺平等死，而是在绝境里敢闯敢试，哪怕走弯路，也永远在往前挪。
其实中国经济的活力，从来都不是靠那些躺着吃红利的垄断企业，恰恰是靠德新交运这样的中小民企，在时代的浪潮里不断折腾、不断转型，才撑住了整个经济的基本盘，它们的故事还在继续，中国民企的转型故事，也还在继续。（全文约2870字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