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11月我去海口参加第三届海南国际动漫游戏博览会,进门第一个摊位就挤得水泄不通,凑过去才发现是个卖黎族主题IP周边的小展位:印着绣面阿婆图案的钥匙扣、画着椰林少年的明信片、还有做成清补凉形状的毛绒公仔,不到两个小时,准备的300多份周边就卖断了货,摊位的主理人叫陈泽,是个96年的海口本地人,2020年从广州的动漫代工公司辞职回老家创业,现在他的工作室打造的原创IP《椰林少年阿黎族》,已经拿到了200万的天使投资,还跟三亚3家景区签了联名合作协议。

这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,原来海南动漫已经不再是大家印象里那个只能接外包代工的“小透明”,正在靠着自贸港的东风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逆袭路。
从“没人看得上”的代工小作坊,到政策东风下的产业雏形
时间倒回2019年之前,海南动漫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,我当时做文创产业调研,跑遍整个海口,能叫得上名字的动漫公司不超过20家,全都是10人以下的小作坊,主要业务就是接北上广深、日本动漫公司的外包订单:画番剧的中间帧、做简单的建模渲染,一张中间帧的报价最低才35块钱,从业者经常熬到凌晨两点,一个月收入也才六七千。
陈泽就是那时候离开海南去广州打工的,他是海南师范大学动画专业2018届的毕业生,当时海南本地没有合适的岗位,只能去广州的一家动漫外包公司,一个月要画300张以上的中间帧,赚的钱扣掉房租吃饭, barely 能攒下1000块,转折点出现在2020年,海南自贸港建设总体方案出台,其中明确提到要支持文创产业发展,动漫类企业注册在前海口江东新区、三亚崖州湾科技城等园区,不仅能享受前3年房租全额补贴、企业所得税按15%征收的优惠,还能拿到最高50万的创业扶持资金。
陈泽算了一笔账:在广州开一个10人的动漫工作室,一个月房租就要2万,人员工资平均每人8000,光是固定成本一个月就要10万;回到海口注册在园区,房租补贴之后每个月只要2000块,刚毕业的本地美术生月薪只要5000,同样的团队一个月固定成本才5.2万,差不多是广州的一半,他凑了20万启动资金回海口开了工作室,前两年还是接外包订单,靠着成本优势,第一年就赚了32万,比他在广州打工3年攒的钱还多。
根据海南省文旅厅公开的数据,2023年海南在册的动漫相关企业已经达到1217家,比2019年的187家翻了6倍多,其中营收超过千万的企业有17家,整个产业年产值突破了18亿,已经形成了初具规模的产业集群,我个人的观点是,海南动漫的起步看起来是“蹭政策东风”,本质上是符合产业转移规律的:动漫代工属于劳动密集型环节,内地一线城市的人力、房租成本越来越高,海南刚好承接了这部分外溢的产能,先靠代工完成了原始积累,才有了后来做原创的底气。
讲好海南故事:原创IP的破圈之路,不是“蹭流量”是“挖根”
如果一直做代工,海南动漫永远只能赚产业链最底层的辛苦钱,这一点很多海南的动漫创业者都看得很清楚,2022年之后,不少已经完成原始积累的工作室开始转向原创,而他们最大的优势,就是海南独有的文化IP资源。

我见过最典型的案例是去年爆火的动画短片《呀!儋州调声》,这个7分钟的短片是海口海漫文创公司做的,2023年6月上线B站,3天播放量就破了120万,还拿到了第20届中国动漫金龙奖最佳短视频提名,短片的导演李铭是个80后海南本地人,之前做了10年文旅策划,他告诉我,之前帮海南不少景区做过宣传物料,但是拍的宣传片、写的文案年轻人根本不爱看,后来才想到用动漫的形式,把海南的非遗文化融进去。
《呀!儋州调声》的主角是个12岁的儋州小姑娘,跟着阿婆学调声,中间穿插了儋州米烂、临高烤乳猪、清补凉等海南特色美食,还有黎族织锦、临高木偶戏的元素,弹幕里全是“原来儋州调声这么好听”“下个月就去海南吃米烂”,短片爆火之后,海漫文创很快接到了儋州文旅局的合作邀约,还跟海花岛、南山文化旅游区签了IP联名协议,推出的调声主题盲盒,线下售卖一个月就卖了12000多套,营收直接破了200万。
现在不少地方做动漫IP都容易走入两个误区:要么是照搬日漫美漫的人设,做出来的内容毫无辨识度,卷不过内地的头部公司;要么是把传统文化拍得像教科书,生硬说教没人爱看,我一直觉得,海南动漫做原创最大的底气,就是别人抄不走的文化家底:海洋文化、黎族苗族少数民族文化、侨乡文化、自贸港的现代文化,这些元素随便组合起来,都是独一无二的内容,只要不抱着“蹭流量”的心态,沉下心去挖本地文化的根,做出来的内容自然有人买单。
比如陈泽的《椰林少年阿黎族》,故事讲的是黎族少年阿黎跟着爷爷在热带雨林里保护动植物,里面融入了海南坡鹿、黄花梨、黎族织锦等元素,去年在小红书上更新条漫,半年就涨了18万粉丝,现在他的工作室已经不用接外包了,光是IP授权和周边售卖的收入,一年就有150多万。
踩准自贸港红利:海南动漫的生意经,不止是内容本身
作为财经作者,我一直觉得海南动漫的想象力,从来都不止是做内容本身,而是依托自贸港的政策优势,把产业链拉长,走出一条和内地动漫公司完全不同的变现路径。
税收和跨境政策的红利,给海南动漫的出海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,自贸港政策规定,动漫企业进口生产设备免征进口关税和进口环节增值税,一台高端的渲染工作站就能省好几万;数字文化产品出口享受零关税,跨境结算的手续费只有0.3%,结汇速度也比内地快很多,陈泽去年把《椰林少年阿黎族》的东南亚改编权卖给了泰国的一家动漫公司,收了120万泰铢,要是在内地结汇,前后要走半个月流程,还要扣2%左右的手续费,但是在海南的自贸账户,当天就到账了,手续费只花了不到3000块,直接省了近2万块。

现在不少海南动漫公司都把目光瞄准了RCEP市场,东南亚国家的文化和海南相近,对海南的IP接受度很高,而且动漫产业还不算发达,海南的内容输出刚好能填补市场空白,比如另一家做少儿动画的公司“椰岛动漫”,去年做的科普动画《南海小卫士》,讲的是海洋生物知识,已经卖给了马来西亚、印度尼西亚的5家电视台,授权收入就有300多万。
“动漫+文旅”“动漫+免税”的变现路径,比内地动漫公司的变现效率高太多,内地动漫公司做IP变现,基本靠平台分账、周边售卖,不仅内卷严重,分成比例也很低;但海南有全国独有的文旅和免税资源,IP变现的路径宽得多,2023年海南本地动漫IP“椰小憨”和中免集团合作,推出了联名免税礼盒、定制购物袋,在三亚免税城售卖,三个月就卖了5000多套,每套溢价20%还供不应求;还有不少动漫公司和海南的中小学合作做动漫研学营,教小朋友画海南动植物、做黎族主题的小动画,一个5天的营期收费2980,去年暑假有一家公司开了12期,收了300多个小朋友,营收直接破了90万。
我个人的判断是,海南动漫根本不需要去和内地的头部动漫公司卷内容、卷流量,只要踩准自贸港的政策红利,把内容和本地的产业资源结合起来,完全可以走出一条小而美的差异化路线,甚至能做成全国独有的“动漫+自贸”产业样本。
机会背后的隐忧:海南动漫要走的路还很长
现在的海南动漫远没有到高枕无忧的时候,我接触了不少本地的动漫创业者,大家聊得最多的还是产业面临的痛点。
人才缺口太大,海南本地只有海南大学、海南师范大学等3所高校开了动画专业,每年毕业的学生不到200人,而且有一半以上会选择去内地发展,高端的导演、编剧、运营人才更是稀缺,陈泽告诉我,去年他想招一个有3年经验的动画导演,开了15k的月薪,招了三个月都没招到,最后只能从广州找了个兼职,每个月来海南待一周,人力成本反而高了不少。
产业链配套不完善,现在海南的动漫公司做后期渲染、专业配音,大多都要把素材发到深圳、广州的配套公司,一来一回就要好几天,不仅效率低,成本也高,还有不少创业者提到,现在园区的政策虽然好,但公共服务配套不足,没有公共的渲染中心、配音棚,小工作室买不起高端设备,发展很受限制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现在有不少公司是冲着政策补贴来的,注册个动漫公司,根本没有正经的业务,就是为了拿房租补贴、创业补贴,占用了不少产业资源,我在调研的时候就碰到过一家公司,3个人的团队,注册了3个动漫公司,每年光是拿补贴就有几十万,从来没做过任何项目。
我一直觉得,政策红利是海南动漫的起步动力,但不能一直靠政策输血,想要长期发展,一方面政府要出台更精准的人才政策,给动漫高端人才提供购房补贴、子女教育等福利,吸引更多人来海南,同时搭建公共的产业服务平台,建公共渲染中心、配音棚,降低中小企业的成本;另一方面也要做好项目筛选,把补贴给到真正做内容、做产业的公司,不要让骗补的公司劣币驱逐良币。
这次海口漫展结束的时候,陈泽告诉我,他今年要做《椰林少年阿黎族》的长篇动画,目标是上B站的国创区,还要把周边卖到整个东南亚,我站在漫展的场馆门口,看着外面成片的椰林,觉得海南动漫现在就像他笔下的那个椰林少年,有得天独厚的阳光雨露,只要沉下心好好生长,未来不仅能成为海南的文化名片,甚至能成为中国文化面向RCEP国家输出的重要窗口,这条路虽然还长,但已经走对了方向。
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