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北京早高峰，我从国贸打快车回回龙观，21公里的路程算上动态溢价最后付了78元，上车后跟司机王师傅闲聊，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后台：这一单他实际到手才42元，中间差的36块钱,全被平台抽走了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半天，恍惚间想起2015年我在上海读大学，周末从徐汇校区打优步去浦东找朋友，30多公里的路程，叠加新人补贴和周末满减，最后我只付了7.9元，比坐地铁还便宜3块钱，那时候滴滴优步大战正酣，路边随便拉一个网约车司机，都能跟你侃两句“这个月补贴拿了三千，比流水还高”。
8年过去，当年烧掉200多亿的补贴大战早已落幕，滴滴收购优步中国成了出行市场绝对的龙头，可我们却陷入了“乘客嫌贵、司机喊亏”的奇怪悖论里：钱没到乘客口袋，没到司机口袋，到底去哪了？这场曾经被奉为“互联网改造传统行业”标杆的商战,最后到底给普通人留下了什么？
从撒钱到收割：那场烧掉200亿的大战，早就标好了价格
2014到2016年的滴滴优步大战，是中国互联网有史以来最“烧钱”的商战，没有之一。 最疯狂的2015年，滴滴和优步中国每个月要烧掉10亿人民币以上：新用户注册就送3张10元无门槛券，高峰期打快车只要1块钱，甚至出现过“30公里路程，乘客付5块，司机拿60”的倒挂情况，我当时有个在深圳工作的师兄，那段时间上下班从来没花过钱，周末打车去周边玩，有时候补贴比车费还高，打完账账户里反而多了几块钱。 司机端的补贴更是夸张，北京的滴滴司机只要每天跑够10单，就能拿200块的冲单奖，优步的补贴更狠，高峰时段一单补20块，很多司机早上7点到9点跑两个小时，就能赚回当天的油钱，那时候北京的网约车司机里，藏着不少开宝马、奔驰的“玩票族”，不是为了赚生活费，就是闲着没事跑几单赚补贴。 所有人都知道补贴不可持续，但没人想到结束得这么快：2016年8月，滴滴正式宣布收购优步中国，两家公司加起来占了国内网约车市场90%以上的份额，曾经杀红了眼的对手变成了一家人，烧钱游戏瞬间结束。 资本从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，当年烧掉的200多亿，本质上是花钱买用户习惯、买市场垄断地位，等市场上没有了像样的对手，收割的镰刀自然就落了下来。 我查了滴滴最近几年的财报：2023年滴滴全球营收1738亿元，净利润114亿元，其中90%以上的利润来自国内出行业务，而国内业务的核心收入来源就是抽成，根据交通运输部2024年一季度的公开数据，国内网约车平台平均抽成比例已经达到29.6%，部分高峰时段、偏远路段的特惠单抽成甚至能超过40%。 说白了，我们现在每打一次车，都是在为8年前的那笔“补贴债”还钱。
用户嫌贵、司机喊亏的悖论：钱到底被谁赚走了？
很多人说平台抽成高，那肯定是平台赚得盆满钵满，但细算下来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：滴滴2023年国内出行业务的总交易额是2650亿，按30%的抽成算就是795亿，可最后净利润才100亿出头，剩下的600多亿花去哪了？ 我特意找了在广州跑了3年滴滴的张哥聊了聊，他的账本或许能给我们答案。 张哥今年42岁，之前开餐馆疫情期间倒闭了，欠了十几万外债才来跑滴滴，现在开的是租来的新能源汽车，每个月租金3800元，每天跑12个小时，月均流水大概18000元左右，我给他算了一笔账：18000的流水，平台抽成30%，剩下12600，扣掉每个月3800的租金、1200的电费、500的停车费和饭钱，再算上偶尔的违章、维修费用，每个月到手也就7000块钱左右。 “现在最坑的是特惠单，平台直接给个一口价，比普通快车便宜20%，我们司机不能拒单，拒一次扣服务分，接下来三天都不给你派好单。”张哥说，2017年他刚跑滴滴的时候，每天跑10个小时就能到手1万多，现在每天多跑2个小时，收入反而少了30%，“车多了，单少了，平台抽成还高，根本赚不到钱”。 而用户端的感受更直接：我同事上周带孩子去北京儿童医院看急诊，1.8公里的路程，因为医院地段高峰期溢价，最后付了28块钱，比打出租车贵了12块，她当场就把滴滴APP卸了，说“现在比出租车还黑，我干嘛用你”。 那中间的差价到底去了哪？我翻了滴滴的财报明细，大概能算出个去向： 抽成里有10%左右要覆盖技术研发、客服、线下运营的成本，光是滴滴的算法团队就有几千人，每年工资支出就是几十亿；有5%左右要花在新业务补贴和营销上，比如滴滴现在做的货运、自动驾驶业务，全都是靠出行业务的利润输血，还有拉新用户的补贴、节假日的活动成本；再去掉给地方代理商的分成、每单的保险费用，最后剩下的12%-15%才是平台的净利润。 说白了，用户多花的钱，司机少拿的钱，一部分填了平台新业务的窟窿，一部分进了股东的口袋，最倒霉的就是两端的普通人：乘客花了更多的钱，司机干了更多的活，最后都给平台打工了。 我一直觉得，互联网平台的本质应该是提升效率、减少中间环节，让供需双方都得到好处，可现在的网约车平台反而成了最大的“中间盘剥者”，所谓的“技术赋能”最后变成了“技术算计”：算法算准了司机不敢拒单、算准了用户高峰期打不到车只能接受溢价，把两头的剩余价值吃干榨净,这显然不是互联网行业该有的样子。
滴滴优步的下半场：国内卷不动，就去海外抢市场？
国内市场卷到极致的同时，滴滴和优步这对老对手，反而在海外市场又碰上了。 去年我去巴西圣保罗出差，打了一次当地的滴滴，25公里的路程花了35雷亚尔，折合人民币大概48块钱，比当地的优步便宜了近10块，跟司机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，现在巴西的司机都愿意接滴滴的单，因为滴滴抽成只有18%，而优步的抽成是22%，同样的一单，跑滴滴能多赚好几块钱。 我当时就觉得很讽刺：在国内抽成接近30%的滴滴，到了海外反而成了“良心平台”？本质原因其实很简单：国内市场滴滴一家独大，没有像样的竞争对手，自然敢定高抽成；可海外市场优步已经耕耘了十几年，滴滴是后来者，只能靠低抽成、低价格抢市场，自然要给用户和司机让利。 现在滴滴的海外业务已经覆盖了拉美、东南亚、非洲的20多个国家，2023年海外业务的营收已经占到了总营收的15%，成了滴滴新的增长曲线，而优步也没闲着，这些年一直在深耕欧美、南亚市场，两个曾经在中国市场杀得你死我活的对手，现在变成了全球市场的竞争对手。 很多人问我，海外的低价模式能不能复制到国内？我的答案是：只要国内市场还有充分的竞争，就有可能。 这两年其实已经有变化了：高德、美团这些聚合平台崛起，把很多中小网约车平台整合到了一起，现在高德的市场份额已经接近30%，抢走了不少滴滴的用户，我现在打车都会先开高德对比一下价格，同样的路程，有时候小平台比滴滴便宜5-10块钱，就是车少一点，等的时间久一点。 而且监管也越来越严：2023年开始，交通部就要求所有网约车平台公开抽成比例，上限不能超过30%，动态溢价必须提前告知用户，很多地方已经开始试点抽成上限降到25%，今年我明显感觉打车比去年便宜了一点，高峰期的溢价也没有之前那么夸张了。 我一直觉得，网约车平台天然就有规模效应：车越多，用户打车越快，用户越多，司机接单越多，所以注定会形成寡头格局，但寡头不等于可以为所欲为，监管要做的，就是把平台的超额利润打下来，让抽成透明化、溢价合理化,不能让平台拿着垄断地位两头吃。
我们还能回到“1块钱打车”的时代吗？答案是既没必要，也不可能
经常有人跟我吐槽，说怀念当年滴滴优步大战的时候，打车不要钱，司机也能赚大钱，问我以后还能不能回到那个时候。 我每次都会说，那个时代本来就是不正常的，是资本砸钱换市场的特殊阶段，注定不可能持续，我们不需要1块钱打车，我们需要的是合理的价格：3公里的路付10块钱左右，司机能拿到7块，平台赚3块覆盖成本，大家都合理，这就够了。 站在今天回头看滴滴优步的这场大战，其实是中国互联网行业野蛮生长的一个缩影：资本先砸钱烧出垄断地位，再靠收割用户和从业者赚回利润，之前的外卖、社区团购都是这个路数，但现在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，监管越来越严，用户也越来越清醒，谁要是敢拿着垄断地位欺负人，早晚会被市场抛弃。 我之前看到一个数据，现在全国有超过2000万网约车司机，他们很多都是跟张哥一样的中年人，上有老下有小，开车就是全家的收入来源；还有几亿每天打车通勤、看病、赶飞机的普通用户，大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。 作为一个财经写作者，我一直认为，好的商业模式一定是多方共赢的：用户得到实惠，从业者赚到合理的收入，平台拿到合理的利润，这样的生意才能长久，如果只是靠着垄断地位，把司机和用户当韭菜割，就算你曾经烧了再多钱，占了再大的市场份额，早晚也会被反噬。 滴滴优步的故事还没结束，国内的竞争还在继续，海外的大战刚刚打响，我只希望未来我们不用再吐槽“打不起车”，司机也不用再抱怨“赚不到钱”，毕竟互联网的初衷，本来就是让普通人的生活更方便,而不是让少数人赚得盆满钵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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