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整理2019年上海资管峰会的旧资料时，我翻到了当时的参会手册，扉页上还留着蔡向阳的签名——笔锋周正有力，和他管理了6年的华夏回报基金的净值曲线像极了：稳步向上，极少出现剧烈回撤，是几百万持有人眼里实打实的“稳稳的幸福”。 距离2021年11月1日他离世的消息公布，已经过去快2年了，直到现在，我在各个基金讨论区还能看到基民留言问“当年的蔡总要是还在，华夏回报是不是不会走这么多弯路”，官方披露的死因很简单：长期高负荷工作诱发急性心梗，离世时年仅41岁，正是一个资管从业者经验、精力、资源都在巅峰的年纪。 我后来和华夏基金的老员工聊起他，对方说他走的前一天，还在北京的招商银行渠道做了3场投资者沟通会，晚上又和投研团队开消费板块的复盘会到11点半，临走的时候还跟助理说第二天早上8点要和白酒企业的高管做调研，没人想到,他到家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。
手握470亿资金的“常胜将军”，倒在消费股最冷的冬天里
蔡向阳的履历放在整个公募行业里，都算得上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：中国农业大学金融学硕士，2007年一毕业就加入了当时的“公募一哥”华夏基金，从研究员做起，覆盖消费、农业赛道，2014年开始接手华夏回报和华夏回报2号两只明星基金，直到2021年离世，7年任职时间里，华夏回报的总回报达到171.18%，年化回报14.87%，是市场上少有的连续7年跑赢沪深300、且最大回撤从未超过25%的混合型基金。 我查过2021年三季度的基金报告，当时他一共管着9只产品，总管理规模470.83亿元，持有人户数超过130万，其中有接近6成的持有人持有时间超过3年，很多人是把自己的养老金、孩子的教育金放在他的产品里，在基民眼里，“蔡向阳”三个字就是“稳”的代名词。 但2021年的秋天，成了他从业以来最难熬的日子：之前涨了3年的消费股突然进入回调区间，贵州茅台从最高点2600元跌到了1800元，他重仓的其他消费股比如五粮液、海天味业回撤都超过30%，他管的产品净值也出现了他任职以来最大的回调，2个月跌了12%。 那段时间的他几乎是连轴转：早上6点半到公司开晨会，梳理前一晚的美股、港股消费板块异动；开盘后一边盯盘一边接机构客户的问询电话，最多的时候一天接了37通；中午一边吃15块钱的盒饭一边开消费赛道的研讨会，下午收盘后要跑渠道做投资者沟通，晚上回到家还要看几十份研报，经常到凌晨1、2点才睡。 华夏基金的老员工跟我说，那段时间他的办公桌上常年放着两个东西：一个是润喉糖，因为每天要讲几个小时的话，喉咙一直是哑的；另一个是辅酶Q10，之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心脏已经有早搏的问题，让他少熬夜多休息，他当时笑着跟医生说“等这波消费回调过去就休假”，谁也没想到,他没等到那一天。
我见过的基金经理们：人前是“年化20%”的神话，人后是不敢停的“高压囚徒”
我做财经写作这么多年，接触过的公募、私募基金经理不下百位，大众眼里他们是年薪百万、动辄操盘几十上百亿资金的“金融精英”，但只有真正接触过才知道，这个行业里的人，90%都处在长期高压的亚健康状态，蔡向阳的悲剧从来不是个例。 去年年底我在上海和一位中型公募的权益基金经理吃饭，他是88年的，管着3只产品，总规模120亿，那天菜刚上齐，他突然捂住胸口皱起了眉，我还没反应过来，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硝酸甘油含了一片，缓了两分钟才跟我说“没事，老毛病了，上个月体检冠状动脉堵了30%，医生让我住院，我哪儿走得开啊”。 那天的饭我们吃了一个半小时，他接了7个电话：有银行渠道的经理问他年末要不要做产品营销，有机构客户问他对新能源板块的看法，有投研团队的人跟他说持仓的某只股票出了公告要调整，他挂了电话之后苦笑着跟我说，他已经半年没好好陪过刚满1岁的女儿了，“我出差的时候她还没醒，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，上次抱她还是3个月前，现在她都不认我了”。 还有我一个师妹在某头部公募做基金经理助理，她跟我说她的老板，也就是管理着300亿规模的明星基金经理，手机24小时不敢开静音，凌晨2点收到美股异动的消息也要爬起来看，给交易员发指令，去年他老婆生孩子，他就在产房外待了20分钟，接了5个工作电话，刚看到孩子一眼就被叫回公司开紧急投研会，因为那天美联储突然加息，整个市场都炸了。 之前有机构做过调研，国内公募基金经理的平均从业年限只有3.1年，平均年龄只有38.9岁，其中超过7成的基金经理每天工作时间超过12小时，超过8成的基金经理有失眠、颈椎问题、心脏问题等慢性病，过去10年里，已经有10多位公开报道的基金经理因为过劳离世，年龄最大的也才51岁，最小的只有33岁。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蔡向阳之前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：“很多持有人是信任我才把养老钱交给我，我不敢出错，也不能出错。”这句话里有他的责任感，也藏着这个行业里所有人都逃不开的压力：基民的信任、渠道的考核、公司的排名，每一样都像一座山压在他们身上，让他们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
资管行业的“过劳陷阱”，是时候该被戳破了
作为一个观察了公募行业快10年的写作者，我一直觉得，蔡向阳的悲剧，本质上是整个行业的考核机制和舆论环境共同催生的结果，这个行业的“过劳陷阱”，早就该被戳破了。 首先要批评的就是行业里畸形的短期考核机制：现在绝大多数公募基金对基金经理的考核都是季度排名、年度排名，排名靠后的直接末位淘汰，管的产品还要被银行渠道下架，这就倒逼基金经理不得不去做短期博弈，不敢坚持长期投资逻辑，哪怕知道消费股长期逻辑没问题，也要为了短期排名去追热点，调仓买新能源、买半导体，不然排名掉了，饭碗都没了。 我之前问过一个基金经理，为什么明知道追热点会亏，还要去买？他跟我说“我要是不买，今年排名倒数，明年我就不是基金经理了，连调仓的资格都没有”，为了保住饭碗，他们不得不花大量的时间去盯短期波动，去应付各种路演、各种考核，根本没有时间沉下心来调研企业，研究长期逻辑，最后不仅伤害了自己的身体，也伤害了基民的长期利益。 其次要反思的是部分不理性的基民的情绪绑架：现在只要基金一跌，讨论区里全是骂人的话，什么“你是不是收了庄家的钱”“你会不会炒股，不如把钱给我我来管”，甚至还有人去基金经理的社交账号下面人身攻击，发私信骂人家，我见过一个刚上任的90后基金经理，因为产品跌了10%，被人骂到抑郁，最后直接辞职了。 基金经理也是普通人，不是神，他们也有判断错的时候，也有踩坑的时候，你不能要求一个人每年都给你赚20%，巴菲特的年化也才20%左右，你买基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，风险和收益是并存的，一跌就骂，只会让基金经理的压力越来越大，最后为了短期收益去做冒险的操作，亏的还是你自己的钱。 我一直有个观点：现在资管行业里的“卷”，90%都是无效卷，很多基金经理熬到半夜看的研报，都是实习生抄来抄去的无效信息；很多路演、很多沟通会，都是走形式，说的都是套话；很多短期排名考核，除了给基金经理增加压力，没有任何意义，如果行业能把这些无效的工作量砍掉，把考核周期拉长到3年、5年，给基金经理更多的容错空间，让他们有时间去调研，有时间休息，其实最后不管是对基金经理的健康，还是对基民的收益，都是好事。 今年年初的时候，我之前那个含硝酸甘油的基金经理朋友终于辞职了，现在在杭州做自由投资人，管着几个老客户的钱，不用应付考核，不用跑渠道，每天早上8点起，收盘之后就去跑5公里，周末带老婆孩子去周边玩，他跟我说今年的收益反而比在公募的时候还高，“之前压力大的时候操作都变形了，明明知道这个股票长期没问题，但是因为短期波动就卖了，现在心态稳了，拿得住，收益反而更好”。
赚钱的终极意义，从来都是好好生活
每次想起蔡向阳的事，我都特别感慨：他管了470亿资金，拿过无数行业奖项，是基民眼里的“常胜将军”，但是他走了之后，华夏回报换了基金经理，现在业绩也慢慢回来了，公司的产品还在卖，基民还在买，但是他的家人永远失去了他，他的孩子永远失去了父亲，这个损失是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。 我想给所有的投资者说一句话：你买基金是为了让生活更好，不是为了每天盯着净值涨跌焦虑，更不是为了把基金经理逼到绝路，选择基金的时候，多看看基金经理的长期业绩，少追短期的热点，买了之后就多给他们一点耐心，只要长期逻辑没问题，短期的波动其实都不算什么，你给基金经理容错空间，其实就是给自己的投资留更多的收益空间。 我也想给所有的资管行业从业者说一句话：不管你现在管的是10亿还是1000亿，不管你今年的排名是前10%还是后10%，你的健康永远比排名、比奖金、比行业地位重要，你首先是父母的孩子，是孩子的父母，是爱人的伴侣，其次才是基金经理、分析师、交易员，没有了健康，你赚再多的钱，拿再多的奖，都没有意义。 我到现在还记得2019年那次资管峰会上，蔡向阳在圆桌论坛上回答基民问题时说的那句话：“我管华夏回报的目标很简单，就是给信任我的老百姓赚稳稳的养老钱，让他们不用每天盯着净值操心，能好好过日子。”现在这句话还挂在华夏基金的官网产品介绍页里，但是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。 希望他的离去，真的能给这个浮躁的行业敲个警钟：我们做投资的终极目标，从来不是比谁赚的更多，而是比谁活的更久，能陪着家人，慢慢变富,才是最成功的投资。
还没有评论，来说两句吧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