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我在江苏做居民消费权益调研的时候,碰到了开社区水果店的王姐，她拉着我哭了快半小时，说去年大半年的营收差点打了水漂，罪魁祸首居然是大家听着挺不起眼的“QQ防沉迷解除”服务，王姐家儿子上初二，平时就爱用QQ登录玩《王者荣耀》《和平精英》，去年暑假防沉迷系统限制他每天只能玩1.5小时，孩子嫌不够，在游戏公屏看到有人发“10元解QQ全平台防沉迷，永久生效不反弹”，就偷偷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，前前后后为了解防沉迷、买对方推荐的折扣游戏币，转走了王姐银行卡里12万的进货钱，等王姐要交房租、进秋季水果的时候才发现缺口，去找游戏公司退款，却因为账号早就被绑定了陌生人的成年身份证，没法证明是未成年人消费，钱到现在都没追回来。
我之前对防沉迷的印象还停留在“保护未成年人不沉迷游戏”的层面，直到这次调研才发现，“QQ防沉迷解除”早就成了一个规模超十亿的灰色产业链，背后藏着的消费陷阱、金融风险，比孩子多玩几个小时游戏要可怕得多。
1 从“5块钱解防沉迷”到“身份信息倒卖”，QQ防沉迷解除的灰色产业链有多野？
我特意去翻了各个平台的相关内容,只要搜“QQ防沉迷”，后面跟着的关联词十有八九是“怎么解除”“解除教程”“代解除”，在闲鱼、拼多多、小红书甚至QQ群里，随便一搜就能找到一堆提供相关服务的商家，报价从5块钱到500块不等，有的还拍着胸脯保证“解不开全额退款”“支持人脸验证，永久有效”。
我特意伪装成学生加了一个QQ群,群主很快就私发了价目表：普通解除（只能绕开游戏时长限制，不能改实名）15元；改实名解除（绑定成年人身份，全QQ生态都不受限制）88元；如果自己没有成年身份证，加30元就能提供一套身份信息，全套下来118元，10分钟就能搞定，我问他会不会被平台查出来，对方直接发了十几个用户的好评截图，说“我们干了3年，手里有十几万张成年身份证信息，都是从各地收来的老人、大学生的身份，从来没翻过车”。
顺着这个链条挖下去你会发现,这个灰色产业早就形成了分工明确的上下游： 上游是身份信息倒卖商，他们要么从线下收农村老人、去世人员的身份证信息，一套10-20元就能收来，要么从黑产手里买泄露的公民身份信息，成本更低，几毛钱就能买一套； 中游是代解除服务商，他们有的是利用平台早期的实名漏洞改信息，有的是直接买通平台内部的临时工帮忙改实名，还有的甚至找真人帮着做人脸验证，过一次验证给提供人脸的人10块钱提成，一单就能赚几十到上百块，几乎没有成本； 下游更是延伸到了游戏代充、账号交易、涉赌小游戏甚至电信诈骗领域，很多解除完防沉迷的用户，都会收到服务商发的“游戏币5折充值”“高价收游戏账号”的链接，一旦点进去，大概率要掏更多的钱。
去年湖南警方就破过一个相关的案子,一个99年的男生中专毕业之后没找到工作，专门做QQ防沉迷解除的生意，手下养了6个代理，一年就赚了87万，直到有个家长报警说孩子解完防沉迷之后被骗了3万多，警方顺藤摸瓜才把这个团伙端掉，按照互联网安全机构2023年的统计，整个未成年人网络服务灰产里，仅防沉迷解除相关的市场规模就超过30亿，每年有超过200万未成年人尝试过通过第三方渠道解除QQ等平台的防沉迷系统。
2 被误判、图省事的家长，成了灰色产业链的“主动送单者”
很多人可能会觉得,找代解除防沉迷的都是不懂事的小孩，其实不然，我调研的时候发现，有接近3成的解除服务，是家长主动掏钱买的。 我身边就有个程序员朋友老周，他儿子上小学三年级，平时要用QQ上网课、交作业，去年平台更新防沉迷系统之后，把他儿子的账号判定为未成年，每天晚上9点之后就不能登录，刚好孩子有时候要晚上上网课，老周嫌走官方申诉通道要提交户口本、出生证明太麻烦，直接在淘宝花20块钱找了个代解除，对方说10分钟就能搞定，结果第二天他就发现自己的QQ号登不上了，绑定的手机号也被改了，号里存的很多工作文件、客户联系方式都没了，更可气的是，对方还用他的QQ号给通讯录里的亲戚朋友发“孩子生病急需要钱”的诈骗信息，有两个亲戚真的转了钱，前前后后加起来老周损失了两万多。
中国青年报去年做过一个调研,有42%的未成年网民知道可以通过第三方渠道解除游戏防沉迷，其中17%的人尝试过，而家长主动帮忙找解除方法的占比超过28%，很多家长对防沉迷系统都有误解，要么觉得“我家孩子自制力好，不用防”，要么觉得“防沉迷就是不让孩子用软件，耽误上网课学习”，还有的家长是怕孩子闹，孩子一哭一闹就妥协，主动给孩子找解除的方法。 我之前在一个家长群里还见过有人推荐“防沉迷解除服务”，说“我家孩子用了半年了，啥问题没有，比走官方通道方便多了”，群里一堆家长跟着要链接，完全没意识到这背后的风险：你把孩子的QQ账号密码、身份信息发给陌生人，对方不仅可以随便登你的号，还能用你的身份信息去注册网贷、搞电信诈骗，到时候出了问题，哭都没地方哭。
3 QQ防沉迷解除的背后，是动辄数万的未成年人消费窟窿和金融风险
很多人觉得,不就是解个防沉迷吗，最多就是孩子多玩会游戏，能有多大损失？但实际上，90%以上的未成年人超额游戏消费、网络诈骗，都和提前解除了防沉迷系统有关。 就拿我碰到的王姐来说，她家孩子最开始只是想多玩会游戏，给对方转了10块钱之后，对方说他的账号绑定了未成年身份，要交200块押金改实名，改完就退，孩子转了之后对方又说需要成年身份信息，要再加300块“信息费”，等终于解完防沉迷，对方又给他发了一个内部充值链接，说游戏皮肤、点券都比官方便宜一半，孩子本来就想买新出的限定皮肤，前前后后往链接里充了11万多，直到王姐要进货的时候才发现，后来找游戏公司退款，游戏公司说账号绑定的是一个50多岁的山东男子的身份，消费记录也都是正常的成年用户消费，没办法退款，去找那个代解除的人，早就把孩子拉黑了，警方说对方的收款账户都是境外的，追回来的可能性非常小。
我查了中国消费者协会2023年的投诉数据,去年全国消协受理的未成年人网络游戏消费投诉中，有34%的案例都涉及到先解除了防沉迷系统才产生大额消费，平均每个案例的涉案金额超过1.2万元，比游戏消费更可怕的是，很多解除完防沉迷的未成年人，会被诱导进入QQ群里的涉赌棋牌、彩票类小游戏，这些游戏都不对未成年人开放，解除了防沉迷之后就能随便进，有的孩子几分钟就能输几千块，甚至还有的孩子被对方忽悠着拿家长的身份证注册网贷，最后欠了十几万的贷款。 还有更离谱的，去年河南有个高中生，花50块钱找陌生人解除QQ防沉迷，把自己的身份证照片、家长的银行卡号都发给了对方，结果对方拿他的身份信息去注册了空壳公司，用来走电信诈骗的赃款，最后警方找上门的时候，孩子才知道自己成了“帮信罪”的嫌疑人，差点留下案底，影响考大学。
说白了,防沉迷系统本来是保护未成年人的“防火墙”，你主动把这个墙拆了，就等于把各种诈骗、消费陷阱都引到了孩子面前，看起来是省了几分钟的麻烦，实际上是给孩子挖了一个有可能赔上几十万甚至前途的大坑。
4 堵死防沉迷解除的灰色通道，不能只靠平台单打独斗
很多人可能会问,现在QQ的防沉迷系统不是很严吗，还有人脸验证，为什么这些灰产还能钻空子？我之前问过腾讯的安全部门工作人员，他说现在平台其实已经做了很多防护：改实名必须要本人人脸验证，未成年人账号异地登录会触发二次验证，甚至同一个IP如果频繁改实名，会直接被封号，但架不住灰产的手段多，有的灰产会专门找那些愿意卖身份信息的老人、大学生，远程配合做人脸验证，还有的会用AI换脸技术伪造人脸视频，平台也很难100%识别。
在我看来,要堵死防沉迷解除的灰色通道，光靠平台单打独斗根本不够，需要监管层、家长、学校三方一起发力： 首先是监管层面，应该把打击防沉迷解除灰产纳入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考核范围，不仅要打击提供服务的中间商，还要追根溯源打击身份信息倒卖的上游，同时也要给那些发布防沉迷解除广告的平台定责任，比如闲鱼、小红书如果没有及时清理这类广告，也要承担连带责任，从源头掐断灰产的传播渠道，我之前看到有提案说要建立全国统一的未成年人身份认证系统，所有互联网平台都接入这个系统，实名信息统一管理，不会让平台随便改，这个方法其实非常可行，只要身份信息的修改权限收归到统一的官方平台，灰产自然就没有空子钻。 其次是家长层面，一定要扭转“防沉迷是累赘”的错误观念，防沉迷系统不是不让孩子用网络，是给孩子兜底的保护机制，就算真的被系统误判了，走官方申诉通道其实非常方便，QQ现在的未成年人申诉通道，只要上传户口本、出生证明，几个小时就能审核通过，完全没必要找第三方的代解除服务，省那几块钱的手续费，最后可能要赔几十万，平时也要多和孩子沟通，告诉孩子不要随便把账号密码、身份信息发给陌生人，碰到有人说可以解防沉迷，第一时间告诉家长。 最后是学校层面，应该把防沉迷相关的安全知识纳入中小学的网络安全教育课，不要只讲“不要沉迷游戏”，还要告诉孩子找第三方解除防沉迷的风险，包括可能遇到的诈骗、信息泄露、法律风险，让孩子从根源上远离这类服务。
我做财经写作这么多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灰色产业链，但防沉迷解除这个产业是最让我难受的：它赚的是钻保护机制空子的钱，坑的是没有辨别能力的未成年人和辛辛苦苦赚钱的家长，QQ防沉迷本来是国家要求平台给未成年人做的保护机制，现在反而成了灰产的牟利工具，本质上还是我们的网络保护体系还有漏洞，大家不要觉得解防沉迷是小事，你现在嫌麻烦给孩子找的代解除服务，未来有可能要花几十万才能填上这个窟窿，保护未成年人不是平台一个人的事，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。
还没有评论，来说两句吧...